小路

2019年8月23日
6 分钟阅读

不知怎的,一连几天都在半夜醒来,三点左右,或前或后,但都是醒得没道理的,好像心思活动了好久后才察觉自己是醒了。有时醒来是伴着梦的,便往回溯。有时却没有,就深呼口气。但庆幸昨晚是有的。

一开始我就走在路上了。那是一所白房子东面的小路,从河岸伸过来的,来外婆家的路。外婆家的房子朝南,但有道红砖围墙挡着我了,看不到里边。就往正门绕了过来,围墙只有斜躺下去的一半,那上面的部分很自然地消失了,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。我个头很小,猫着这墙往里看,有几棵桔子树,细长的新枝待剪。往那枝条的影影绰绰里看去有一扇木门,泛白的卡其色带有木纹。门带上了,里头的光景是无法触及的。

我看着看着恍了神,像一下子被人提着衣领拉到远处,这下那白墙红院只能在丛丛白苇的招摇里依稀可见,但那氛围却是很和谐的。光线不像是自然光,烟岚一样在氤氲在四方。

忽又一阵风吹散了样,我重新站在房子侧壁了。院内,下午三四点的夕晒照在墙壁上,投了高低的三个影子。中间的是我,高的是姐姐,低的是妹妹。几个人不知道在那搬弄着什么,总之,很是开心。西面院墙靠里有一排水杉树,羽状的叶子让风吹了下来,红色黄色在地面上扇动的样子极好看的。树干很粗,很多长条状的老皮附在上面,却不怎么好看,我站在荫里扯着一头往下撕。

外婆的喊声在后面传来,我想躲起来,于是三人就跑开。此时穿了墙壁进了屋里,手里握着一只长鼻子,后面是红了脸的小象跟着我跑。“小江江哎,你这么个疯茄子,你看我个打你啊!”终于让她逮住,小象被夺去拍拍灰尘,也在她的呵斥下不敢动了。不过还好没打我,但自那以后我有三年不曾去外婆家拜年。这都是妈妈告诉我的,我想兴许是唬我的,那么小的人不会这么蛮不讲理,大人也不会遂了我的愿。外婆家似乎是停了电,妈妈在暗红的烛光下揉着我的脚,给我讲这事来着。她白天气冲冲的骑自行车回来,我在后座脚不知怎么伸进了钢圈,连人带车在下坡的时候摔倒了。我没觉着痛,但她立马爬过来左摸右看,让我感觉不得不痛起来的样子。外婆不见了踪影,她低着头不说话,我的脚泡在水里。红黄色烛光在水里曳动着,星星点点。那时候我感觉突然间大了好几岁,穿起鞋就想拉着她回家。结果天亮了,又是我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,好像一切都没发生。

从外婆家到我家有三段路,一条是这在走的石土路。淡蓝和白色相间的石头镶嵌在地上,大大小小的,有高有低,有些石头的角被磨得很圆滑。要是有细雨打湿了,能映出左右青青草,看得见人来时光影的流转。我最欢喜这段路,不平,人走得不快。前面忽来了一个人,很面熟,笑嘻嘻的,张着嘴不知在自顾自地说话,但什么也听不见。

这条路走到头是沙石路,沙石路走到头是柏油沥青的国道。在沙石路和柏油路交汇的地方有个坡道。好像一眼就能看得到头一样,也看到有个人在前面走着。那人在经过一个葡萄园时,有只系着锁链的大狗跳出来狂吠,他越走越快,最后跑了起来。渐渐的,狗吠声消失了,前后的路都成了水泥路,那人还在跑着,似乎路太长了怎么也跑不到头。

这些零碎的影像,或许是真的,或许是假的。或许从前忘了的,我现在又记着。或许是本记着的,我却给忘了。所幸他们有些偶尔会在某时某刻,彼此跑来老友般相会,也所幸我是个临立在旁不动声色的观者,将这或远或近或大或小或整或碎的一幕幕,都在记忆的房子里安顿好,叫他们都舒服、熨帖。